引言:
1987年9月,北京计算机应用技术研究所向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发出了一封邮件:“Across the Great Wall we can reach every corner in the world”(越过长城,走向世界)。它经由意大利分组网中转,速率只有 300bps,在网路上”走”了六天才抵达,而这封邮件的成本约相当于当时一位大学教授半个月的薪水。在此之后,中国通过互联网走向世界的国门缓缓打开,然而三十多年后,另一座无形的”长城”——中国国家防火墙,却成为了横亘在中国互联网与全球网络之间的巨大屏障。
一、早期中国互联网
中国正式全功能接入国际互联网
1994年4月,受中国科学院委托,中国科学院副院长胡启恒院士拜访了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主任尼尔·莱恩教授,正式提出中关村地区教育与科研示范网络(NCFC)全功能连入Internet的要求,得到认可。1994年4月20日,中国科学院牵头的NCFC工程通过美国Sprint公司连入互联网的64K国际专线开通,在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中心实现了与互联网的全功能连接。此事被中国新闻界评为1994年中国十大科技新闻之一,也被国家统计公报列为中国1994年重大科技成就之一。
.CN域名的波折
1990年之前,中国大陆还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顶级域名——国际互联网上,并没有一处明确标识”中国”的位置。
1990年11月28日,在王运丰教授和维纳·措恩教授的努力下,中国的国家顶级域名(.CN)完成注册,钱天白担任行政联络员,中国自此在国际互联网上有了自己的身份标识。不过,由于当时中国尚未实现与国际互联网的全功能连接,.CN 域名服务器暂时设在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
1994年5月21日,在钱天白教授和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的协助下,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完成了中国国家顶级域名(.CN)服务器的设置,结束了 .CN 域名服务器长期设在国外的历史。
蓬勃发展的互联网
1997年5月30日,国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发布《中国互联网络域名注册暂行管理办法》,授权中国科学院组建和管理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并授权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网络中心与CNNIC签约并管理二级域名.edu.cn;同年6月3日,受该办公室委托,中国科学院在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组建了CNNIC,行使国家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的职责,同日国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宣布成立CNNIC工作委员会。 1997年11月,CNNIC发布首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报告写到:上网计算机29.9万台,其中直接上网4.9万台、拨号上网25万台;上网用户62万;WWW站点约1500个;国际线路的总容量为25.408Mbps,连接的国家和地区有美国、德国、法国、日本、香港等。同期CN下注册域名4066个。此刻,中国互联网正惊人的速度蓬勃发展。
管控框架的起点
与此同时,沿用至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正式发布,从现在来看,其必然为中国互联网的历史写下来浓厚的一笔。
二、技术实现手段
早期阶段(2003年前)
这一时期的审查手段相对基础,主要依赖对明文协议和域名解析系统的直接干预。
- DNS污染:作为最早期的核心手段,通过在DNS解析环节返回错误IP地址或直接阻止解析来实现封锁。具体实施方式包括在ISP的DNS服务器中注入虚假记录、在UDP 53端口进行过滤并返回伪造IP,或向用户终端发送大量伪造的DNS响应包以干扰正常解析过程。
- HTTP关键词过滤:针对当时尚未普及加密的HTTP明文流量,部署网关设备进行实时内容匹配。一旦数据包中命中预设的敏感关键词,系统即刻触发TCP重置(RST)或连接阻断,使用户无法访问目标页面。
成熟阶段(2005—2015)
随着互联网流量的爆发式增长与加密技术的初步应用,审查体系进入了系统化、精细化的”成熟期”。
- IP/端口黑名单:建立了动态更新的违规IP地址库,在网络层直接丢弃发往黑名单IP的数据包。同时,针对OpenVPN、PPTP等常用代理协议的默认端口实施精准封锁,迫使翻墙工具频繁更换端口或使用非标准端口。
- 深度包检测(DPI):引入DPI技术对数据包载荷进行深层分析,能够识别OpenVPN、IPSec、L2TP等标准加密协议的特征结构、握手流程及加密指纹,从而实现对特定协议的自动化识别与阻断。
- SNI嗅探:为应对HTTPS加密流量的普及,审查系统开始利用TLS握手阶段明文的SNI(Server Name Indication)字段,精准识别用户试图访问的目标域名是否在封禁列表中,实现了对加密流量的”选择性封锁”。
近期演进(2018年至今)
面对全加密流量与新型代理协议的挑战,GFW的技术对抗进入了以行为分析和被动检测为核心的新阶段。
- 全加密流量被动检测:2021年11月初,首次出现可实时被动检测并阻断Shadowsocks、VMess、Obfs4等全加密流量的审查技术报告。这标志着审查策略从依赖主动探测转向了更高效的纯被动流量分析,大幅提升了封锁的实时性与隐蔽性。
- 主动探测机制:当被动分析识别出可疑流量后,系统会主动向目标服务器发送探测包进行二次确认。探测方式包括重放历史合法连接数据包、发送长度不一的随机数据,或伪装成客户端以特定协议发起交互;若服务器响应符合代理协议特征,则被确认为代理节点并纳入封锁列表。
- 行为与统计特征建模:不再单纯依赖协议指纹,而是通过分析数据包大小分布、发送频率、连接持续时间、字节熵值等统计学特征,构建流量行为模型,以此识别经过混淆或伪装的新型代理流量。
- 新型代理协议识别:针对V2Ray、Trojan等采用WebSocket+TLS、gRPC等伪装技术的新型代理,主要依赖长连接模式、心跳包规律及流量突发特征等模式分析进行识别,攻防对抗进入”特征工程”层面的深度博弈。
标志性事件
- 2015年GitHub DDoS攻击:2015年3月,GitHub遭受了当时史上最大规模的DDoS攻击,持续长达六天。攻击方通过劫持百度JS文件注入恶意脚本、发起TCP SYN洪水攻击等多种手段组合施压。尽管未有官方定论,但主流技术分析均指向该攻击与GFW的”大炮”(Great Cannon)系统存在高度关联,被视为国家级网络基础设施首次被用于对外部平台实施大规模流量打击的标志性案例。
三、关键人物:方滨兴
说到GFW就必然离不开一个人方滨兴
在2011年《环球时报》的一篇英文报道中,方滨兴确认自己是长城防火墙的首要设计者,并在报道中称自己家里电脑有6个VPN账号,“但只用它们测试GFW与VPN谁更厉害”;此前一年,《人民邮电报》首次在报道中称其为“国家防火墙(GFW)之父”。
因为GFW,多个全球知名网站无法访问,他也因此在网上被很多人挖苦和辱骂。2010年12月开通微博遭网友围观,2011年5月到武大出席活动曾被网友扔鞋;2011年11月,北邮互联网治理与法律研究中心网站遭攻击,页面被篡改为一个类似“愤怒的小鸟”的游戏,目标换成其头像,武器由小鸟变成鞋子,游戏被起名为“AngryShoes”。在前述《环球时报》报道中,他对网友不满的回应是“我将这些辱骂当做为国家作出的牺牲”。
2016年4月3日,方滨兴以“杰出校友”身份回到母校哈尔滨工业大学演讲,主题为“定义网络空间安全”。演讲中他试图以朝鲜也建设网络防火墙来论证其必要性,但当他想点开论证观点的网页时,投影幕显示“页面找不到了”——该网址已被屏蔽。方滨兴只能架设VPN试图绕过防火墙,但VPN一再掉线,浏览器始终显示“页面找不到了”,他只好即兴做了一些介绍。演讲结束后,提问交流环节被直接取消,有参会者转述称“估计是怕有人会扔东西”。此事被参会者发到微博后迅速传播,香港《东方日报》和《明报》率先报道,在中国互联网用户中引起广泛讨论。
四、社会与经济影响
”局域网”化与信息茧房
GFW的存在客观上加速了中国互联网生态的独立闭环。由于Google、Facebook、Twitter、YouTube等全球主流平台无法访问,百度、微信、微博、B站等本土平台在缺乏外部竞争的环境下迅速填补真空,形成了独特的”内网”生态。这种隔离虽然保护了本土互联网产业,但也导致了信息获取的不对称。国内用户与国际学术界、技术社区及多元文化之间的交流成本显著增加,“信息茧房”效应加剧,许多国际热点事件在国内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叙事版本。
对科研与技术创新的阻碍
对于依赖全球协作的科研领域而言,GFW构成了实质性的效率壁垒。研究人员在访问IEEE、ACM、arXiv等学术资源,或使用GitHub、Stack Overflow等技术社区时,常遭遇连接超时或速度极慢的问题。这不仅增加了文献检索和代码托管的时间成本,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中国学者参与国际开源项目与实时学术交流。尽管部分高校和科研机构拥有专用的国际信道,但对于广大普通开发者和独立研究者来说,这道屏障依然是日常工作中的痛点。
跨境贸易与数字经济的摩擦
随着中国企业出海浪潮的兴起,GFW带来的网络连通性问题逐渐从个人层面上升至商业层面。跨境电商、外贸企业、游戏出海及SaaS服务商在对接海外客户、使用AWS/Azure/GCP等云服务、投放海外广告时,频繁面临网络不稳定导致的业务损失。这迫使企业必须支付高昂的合规专线费用或承担灰色地带的法律风险,成为了中国数字经济全球化进程中一个不可忽视的隐性成本。
五、博弈与反思
猫鼠游戏的永恒循环
自GFW诞生之日起,绕过审查的技术(俗称”翻墙”)便与之相伴相生。从早期的自由门、无界,到后来的Shadowsocks、V2Ray、Trojan,再到如今的Xray、Hysteria2及基于QUIC/HTTP3的伪装协议,攻防双方始终处于动态博弈之中。GFW不断升级检测算法,而开发者则致力于流量伪装与协议混淆。这场持续二十余年的技术拉锯战,既催生了庞大的地下产业链,也意外地为中国网络安全与密码学领域培养了一批具备实战能力的民间技术人才。
从”防火”到”治网”的范式转移
近年来,随着《网络安全法》、《数据安全法》及《个人信息保护法》的相继落地,中国互联网治理的重心正从单纯的技术封锁转向全面的法治化监管。GFW作为边界防御设施,其角色逐渐被整合进更宏大的”网络空间主权”叙事中。审查不再仅仅针对境外网站,对境内平台的内容审核、算法推荐、数据出境安全评估同样严苛。这意味着,即便未来技术手段发生变化,以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为核心的治理逻辑仍将长期主导中国互联网的发展方向。
结语:长城内外
1987年那封邮件寄托了中国人渴望融入世界的朴素愿望,而如今横亘在网络空间的无形长城,则是全球化退潮与地缘政治博弈在数字时代的投射。它既是国家主权的数字防线,也是信息自由流动的沉重枷锁。对于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个体而言,如何在有限的缝隙中保持对广阔世界的好奇与认知,或许比掌握某种突破工具更为重要。
毕竟,真正的”越过长城”,终究是心智上的抵达。
参考文献:
- 方滨兴-北京邮电大学网络空间安全学院
- 防火长城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 全国公安工作信息化工程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 方滨兴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 中国的防火长城是如何检测和封锁完全加密流量的 - Great Firewall Report
- 自2023年11月2日起,中国开发者在GitHub上删除或存档翻墙工具 - Great Firewall Report
- 于艳平:长城防火墙的工作原理和封锁技术 - 中国报道周刊
- 道高一尺,墙高一丈:互联网封锁是如何升级的 - 王兴宇的博客
- 国内部分地区网络出现中间人攻击:GitHub、京东等被劫持 - 安全内参
- Github遭遇其史上最大DDOS攻击 攻击仍未停止 - 蓝点网
- 轰动一时的 DDoS 攻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DDoS攻击 - Cloudflare